

▲2026年9月1日,《检察日报》第2版。
揭开“善意相对人”的假面
重庆一分院:从反常“走账”入手查清事实维护企业合法权益
陈伦双 刘 禾 李润雪

办案组正在讨论案情。
一笔莫名多出的百余万元债务,一份突然出现的《采购及机具租赁合同》,让重庆一家民营建筑企业(下称“A公司”)深陷四年诉讼泥潭。是内部管理疏漏,还是他人精心设局?重庆a片漫画 第一分院(下称“重庆市检一分院”)从一笔反常的“走账”入手,抽丝剥茧,最终戳破表见代理的假象,为企业卸下“冤枉债”。近日,A公司负责人告诉检察官:“改判彻底改变了我们公司的命运,让我们从长期的阴霾中解脱出来。卸下债务包袱后,公司建筑资质由三级提升至二级,发展重回‘快车道’。
他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?
2018年6月,罗某与A公司约定,由罗某以A公司名义承接某停车场项目。同年7月,A公司与罗某签订《项目内部承包合同》及《授权委托书》,授权罗某以A公司名义处理该项目事宜,但明确禁止其以A公司名义对外租赁设备或赊购材料。
两年后,项目竣工决算,而A公司却突然被B公司起诉至法院。B公司主张,2018年7月,罗某以A公司代理人的身份与其签订了《采购及机具租赁合同》,合同履行期间,罗某曾以“现场负责人”的身份与B公司法定代表人赵某结算了11份运(收)货清单确认欠款。B公司据此认为,罗某的签约及结算行为符合表见代理构成要件,其行为后果依法应当归属于A公司,遂将A公司、罗某列为共同被告,诉请法院判令A公司、罗某承担付款责任共计180余万元。
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,根据承包合同及授权委托书的相关约定,罗某无权以A公司名义对外签订《采购及机具租赁合同》,且罗某系内部承包人,与A公司无真实用工关系,其行为不应构成表见代理,故判决罗某个人承担付款责任,驳回B公司要求A公司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。
依据民法典第172条规定,行为人没有代理权、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,仍然实施代理行为,但交易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,构成表见代理。表见代理产生与有权代理同样的法律效果,代理行为的法律效果由被代理人承受。
B公司与罗某不服,提起上诉。二审法院依据罗某曾在A公司参保、部分建材款由A公司银行账户支付等新证据,认定罗某当时为A公司员工,且A公司的授权范围不明确,视为罗某对外具有广泛代理权,构成表见代理,改判A公司承担付款责任。A公司申请再审被驳回。
接连败诉让A公司在后续工程招标中屡屡受挫,经营陷入困境。
原告是“善意相对人”吗?
2024年6月,A公司向重庆市检一分院申请监督。
该院审查后发现,该案的争议点在于罗某签订《采购及机具租赁合同》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。一审、二审法院对此的理解截然不同,判决也由此各异。
二审法院认为,在该案中罗某虽不具有代理权,但却给交易相对人(赵某及B公司)制造出具有代理权的假象,交易相对人有理由相信罗某能够代表A公司,为了保护善意相对人(指在民事法律关系中,没有过错且不知情的第三方)赵某及B公司,罗某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A公司承担。
“但问题在于,赵某和B公司真的是‘善意相对人’吗?”办案检察官决定不止步于现有卷宗,而是进一步把双方的交易关系与资金往来查深查透。
B公司的账户异常最先引起办案组的注意:收支账目基本持平,差额仅800元,明显不符合正常经营逻辑。“B公司更像是专门用于‘走账’的空壳公司。”循着这一疑点,在重庆a片漫画 的指导下,办案组前往多家银行调取相关公司及个人的银行流水,对厚厚的账单逐项比对,一盯就是半个月。
随着荧光笔不断标记,真相渐渐浮出水面。原来,B公司此前向二审法院提交的转账截图,仅显示了赵某转给罗某的设备款部分,刻意隐瞒了罗某随后以等额甚至超额资金转回赵某的记录。完整流水显示,赵某、罗某二人资金频繁互转、明显回流。
与此同时,银行流水也证明,案涉项目施工班组及设备供应商费用,均由罗某支付,B公司并未实际参与交易。
资金往来频繁的二人只是“朋友”?
银行流水让罗某与赵某的关系变得可疑。办案组经多方询问,得到的答案都是“朋友”关系,但二人资金往来异常频繁,部分合同和收货单编号连续,且仅由两人经手。
“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朋友关系。”办案组扩大询问范围后,找到了案涉项目公共账户的申请人王某。王某既是项目前期合伙人,又担任项目财务出纳,深度参与了项目筹备和资金调用等工作。他证实,赵某才是项目的实际决策者,罗某在案涉项目中接受赵某管理。
“B公司就是‘走账’用的,《采购及机具租赁合同》及系列结算材料都是‘走账’所需,并非真实交易。”王某的证言佐证了办案组的判断。
至此,事实逐渐清晰,罗某与赵某系同一项目中的合伙人,是利益共同体。二人为达到向A公司索要款项的目的,以赵某实际控制的B公司为原告,利用罗某实际施工人身份签订合同,捏造合同履行事实,意图利用表见代理制度做实虚假债务。赵某对罗某与A公司的真实关系不仅完全知情,而且深度参与,并非善意相对人。罗某的行为依法不构成表见代理。
办案组同时查明,罗某在A公司参保仅为以内部承包名义承接项目的便利之举,双方并无真实劳动关系,A公司对罗某的授权范围亦明确限定,不存在概括授权。
据此,重庆市检一分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,依法提请抗诉。随后,重庆a片漫画 向重庆市高级法院提出抗诉。法院采纳抗诉意见,依法改判驳回B公司对A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,撤销了A公司的180余万元债务。